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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历史
口述历史 | ⑥叶毓山
发布时间:2020-10-19   作者:李苗利   浏览:

编者按:在四川美术学院八十年办学的历史长河中,一代又一代川美人的辛勤耕耘与无私奉献铸就了川美八十年的辉煌与荣光!我们有幸专访到20位历史讲述人,他们是川美某一历史时期的重要亲历者和见证者。10位历任正职校领导深情回顾学校改革发展过程中的重大决策,娓娓讲述重大历史事件;10位国务院津贴专家回顾专业学科发展历史,笑谈学校趣闻轶事,分享代表作的创作心路历程和创作故事。在川美80周年校庆之际,让我们一起来品味他们的精彩讲述,追忆历史、展望未来。

叶毓山生平:

叶毓山(1935—2017年),四川德阳人。1956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并留校任教。1963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研究生班。历任中国美协第四届常务理事,全国城市雕塑艺术委员会委员,四川美术学院名誉院长、院长、教授,四川省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副主席,四川省文化厅艺术委员会主任,四川雕塑艺术院名誉院长。全国“五一”劳动模范奖章、中国文联造型表演艺术终身成就奖、中国雕塑艺术终身成就奖获得者。

1962年,叶毓山完成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毛主席全身雕像》雕塑。1976年担任毛主席纪念堂“毛主席汉白玉坐像”创作组组长。在半个多世纪的创作生涯里,先后有一百多座著名雕塑问世,成为全国诸多城市和纪念地的标志性雕塑作品。作品《大地》获1980年全国美术作品展优秀作品奖;《春夏秋冬》获1987年全国首届城市雕塑优秀作品奖;《歌乐山烈士群雕》(江碧波、叶毓山)获1987年全国首届城市雕塑最佳作品奖;《独立·民主·解放·建设》获上海全国评选主题雕像一等奖;《杜甫》获全国美展铜奖。

叶毓山讲述:

出作品、出人才,这是川美八十年代初办学的一个原则。要出作品,要出人才,以创作促进基础教学,这一点今天再来检验,当年这六个字是正确的,而且有别于其他美术院校。就是说把基础课的教学,当成一种促进创作的方法,反过来更大的意义是创作促进教学。因为那个年代办学,基本上还是苏联模式,也汲取一些法国的经验,就是苏联模式或法国美术学院的模式,但更多是苏联。他们强调在课堂上打基础,画静物,画石膏,再到画头像,画全身,画人物。在基础课教学上转来转去,基础课上完了还是基础。但是我们觉得这样未必能出好的作品。如果一个学生进了学校,有一种创作的欲望,有人羡慕他创作的才华,为什么不创作呢?一定要等到毕业吗?所以川美就鼓励学生创作。

当时办学经费很紧张,工资一发,再除掉一点维修经费,就没剩多少钱了,不可能考虑到方方面面。但是在上级划拨的办学经费如此紧张的情况下,我们也下决心要抽出一点比例,准备一笔经费,专门用来鼓励学生的创作,从经费上补足学生。怎么补足呢?我们通过组织看稿会,看作品草稿,看学生画了什么,有什么想法,把草图摆出来。学生的草图会和老师、教授们的草图摆在一起,把师生创作的小稿摆在一起,看其中有没有好的。看到好的、有苗头的小稿,立即给予经费支持。油画就按油画的尺寸大小,把油画颜料和画具的费用批给学生。记得有一次,看到一个大二学生的作品不错,现在是成都青年雕塑家。他的作品是一个群像,包括三个人物。当时学校把这个作品翻版成一米多高的石头像,放大的石头材料费由学校出,现在这个石头像还在老美院的教学楼前面,就成了这个学生的代表作之一。看稿会鼓舞和促进了学生们创作的积极性,让同学们更加积极地投入创作。

另外,我们还创办了学生自选作品展。这种创办,当时在全国是没有的,我们率先突破框框,尽管有阻力、有压力,因为学生自选作品展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是川美的独创,这对于全校同学来说是一个极大的鼓舞,极大的推动,有一种极大的吸引力,因为可以自己参加展览啦。学生把自己满意的作品拿出来,规定每人两张。当时美术陈列馆面积不大,所以每人最多参展两张作品。同学们争先恐后,自己选自己认为好的作品,拿去美术陈列馆去挂。当时学校的党委书记说,要不要去看一下呀?因为从党委书记的角度还是有些不放心。我说,好吧,我们晚上去看。等同学们挂好作品后,党委书记和我再去看一遍。看了之后,他也很满意,同学们选的作品里面没有一张是违反宪法的,更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同学们都有艺术家的良知,很正面,很积极。就这样,不经过审查评议过案的自选作品展,第一届就很成功。

后来第二年、第三年,连续举办了三届自选作品展,这时就出问题了。当时恰遇政治气候不好,社会上有一种所谓的资产阶级思想自由化倾向。所以就有人上告说四川美术学院有资产阶级思想自由化倾向,说的就是自选作品展览。当年文化部就派了一个副部长和其他几位领导,他们带领一个考察组来到学校,前后考察了一个星期,审查第一届、第二届和正在办的第三届自选作品展。一个星期之后,学校召开中层干部会议,副处长、副教授以上都参会,文化部方副部长当场宣布:“我们看了第一届、第二届自选作品展,今天又看了第三届,我们认为四川美术学院不存在资产阶级思想自由化的倾向。”我们马上询问:“那我们还可以再办这个展览吗?”方副部长说:“可以办可以办。”我们继续问:“那我们就办第四届了?”方副部长答:“可以办第四届!”

经过这个风波,就这个学生自选作品展来说,我觉得我们的学生真不错,他们本着对艺术的热爱,对艺术的追求,在学生时代就可以参加展览,可以发挥他们的创作才能,我觉得这一点非常非常重要。这也是一个时间的检验,当年美协的最高领导就感叹,四川美院就像我们北方割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一批画家出来了,第二批画家又出来了!这是对我们的一个高度评价。

就这样,四川美术学院“出作品、出人才”的办学方针就慢慢凝炼而成。具体措施就是用创作课来促进基础课的教学。基础课要如何适应今后的创作,不仅仅是画一个苹果、画一个石膏像或者画一个人体,在创作过程中所需要的美术基本技能,包括解剖比例、尺寸、透视,都是为创作服务的。因为我们这个独特的措施,当时有人说,川美很奇怪,版画专业的学生也在画油画。而我们认为,不能说版画的学生就只能做版画,现在著名的油画家周春芽不也是版画家吗?这在别的学校实现起来可能比较困难,而在川美,版画系的可以画油画,油画系的可以做雕塑,国画系的也可以做版画,没有设限。

八十年代初,全国创作教学座谈会在川美召开。有位参会画家就问我:“创作课怎么教啊?创作能教吗?”我觉得很坦然:“为什么不能教呢?我们就是创作课啊。学生画一个草图,老师们帮他看稿子,并提出指导意见,学生就去实践,把草图变成真实作品,就有效化了嘛,这就是教学啊。给学生时间,让他们深入生活,再补足经费,在创作实践过程中老师还可以做些引导,这就是创作教学。”教学之余还为学生办展览,观展师生觉得这张画不错、那张画不错,这本身就是教学,就是创作课。

这里有一个小插曲,当年罗中立画≪父亲≫的时候,天气太热了,我们就决定安电扇!但是安电扇不能光给罗中立同志安,整座教学楼全部安!所以说≪父亲≫这张油画的产生,可以说是在当年川美办学经费困难的情况下产生的。同学们开玩笑说:我们能享受到电扇,还是沾了≪父亲≫的光啊!这就反映出学校当时的整个中心,都是围绕教学和创作,为教学服务,为创作服务。要安电扇就安电扇,晚上要加餐就加餐,提供后勤保障,让同学们心情舒畅,可以安心创作。

说到加餐,那是在八十年代初,美院当时伙食不好,同学们意见很大,中午就干脆不吃,到了晚上五点了还没有吃晚饭的迹象,老师来跟我说:“怎么办?老叶,你是院长,开个会,跟大家讲一讲,这样不行啊。”我一想,同学们不吃饭肯定不行啊,我说好,开大会,我去讲。于是老师喊到:“同学们,开大会啦,院长要讲话!”同学们对院长讲话还是很尊重的,听说院长讲话大家都来了。但是当时我完全不知道该说啥,连走上讲台的那几秒钟我都没想好,我该怎么说?批评同学不对?叫同学快吃饭?这些语言都很苍白啊。可是我一打开麦克风,突然就说出来了:“同学们,听说你们中午没有吃饭,现在都快六点了,你们好像还不打算吃晚饭。好,这样的伙食,我院长都不吃!”没想到同学们在台下哗哗地鼓掌,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些话。然后我继续说:“同学们,你们吃饭吧,学校会尽力改善伙食。”然后大家都去吃饭了。一分钟报告,这是院长急中生智冒出来的几句话。后来听同学们说,院长是站在我们学生的立场上说的,这样的伙食院长都不吃,那我们学生吃啥呢。所以当时我们立即召开会议,改善伙食。

食堂伙食从那时开始改善,逐步好转。而且还有夜宵了!晚上九点半的夜宵有醪糟鸡蛋、小面、蛋炒饭等。还没到时间,同学们就开始念起了夜宵。当时学校附近没什么餐饮服务,餐厅到时候了也关门了,而川美晚上九点半还有夜宵。学校的伙食一天比一天好,当时实行饭票,就是用一分钱买代金券,代金券有几角、一元等等,你可以买烧白,可以买馒头。我们的后勤终于跟上了。有一次,我们学校给山东一个石油集团办一个培训班,都是石油部门选派来学习的,读两年就毕业了。临走时他们到我办公室告别,我问他们对学校有什么评价或看法呢,他们说:“川美伙食好!还有夜宵!”我问他们还有啥,答:“还有星期六放的电影好!文化生活好!”从这就可以看出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川美的伙食好到什么程度。有些院校还来取经,说你们怎么把伙食办得这么好。这是一个趣事。

再说一下栽花种树、优化校园环境的事。1979年,文化部安排我们到西德访问。中央美院是靳尚谊,四川美院是我,浙江美院是莫朴老院长。当时我们访问了七八所西德的美术院校,天天看美院,一共四十天。每看一个学校我感受都很深,不仅看环境,教学什么的都要看。他们的绿化太美了,树栽得多,草坪也漂亮。学校在一片森林之中,一片绿荫之中。我回来做了个报告,我就大讲德国的美术学院的校园如何美,树栽得怎么多,草坪如何漂亮等等。我们一个副院长就说,老叶,讲偏了,怎么不多讲点教学?我说对不起啊,德国这些学校这么重视环境,他们种树、种草坪,我感动,我激动啊。当时我就下定决心,要让四川美院变得很美。后来我们就种树,开辟草坪,栽种竹子等。他们说为啥栽那么多竹子呀?我觉得栽竹子不用花很多钱,效果还好。其他树种当然好,但是成本太高。再就是菊花也栽得多,后来川美率先被评为全市园林式学校,而且连续三年获评。每年的菊花展,重庆市都比不上我们学校,都说要看菊花展就到美院看。我认为只有校园环境改善了,我们在这里工作学习才会更加愉快。

说起大学生足球比赛啊,川美拿了个全市冠军,十几二十所大学,前后比赛了一个多月,层层淘汰。从我个人来讲,我不是很喜欢足球这个项目,平时很少看。有一天,有位同学跟我读国画系的女儿说,你跟你爸说嘛,喊他把车开起,去看我们今天拿冠军!就在重庆大学!我虽然不喜欢足球,但是不能辜负同学们的期望啊,于是我就去看比赛了。我到了车库一看,学校新买不久的客车上坐满了同学,但是球员们都在车外面站着,我说你们下来几个同学,我们踢球的队员们还没上呢。球队的队员们连忙说,院长,让他们坐,他们是啦啦队。我说你们是主角,为啥不坐?队员说,院长,你不知道,啦啦队很起作用,他们鼓舞我们,让他们坐,我们去坐公共汽车。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啦啦队的重要作用。到了比赛现场,是重庆交通学院和四川美院争冠军,上半场一比零,我们输了,中场休息,我觉得没意思,就到后面去散步。走着走着听到同学们在唱国际歌,我听他们唱得有点悲壮,转过头一看,同学们的表情都很难受,所以唱国际歌、唱义勇军进行曲来振奋精神。下半场开始没多久,我们队就踢进一个球,后来比赛快结束时又进一球,二比一了,我们的啦啦队就激动了,冲进球场和队员们拥抱、欢呼,比赛还差点时间才结束,可是我已经拦不住他们了,他们已经冲进去了。到终场的时候,同学们兴奋地把我抬起来,抱起来甩。

这时问题来了,人家交院不服,要来打架。他们要打裁判,认为裁判不公平。而我们美院的同学要保护裁判,于是双方就打起来了......后来这场纠纷是怎么平息的呢?我们的同学们听说对方队员被打伤了,就去看望他们,当时我们的党委书记带领队员们,买上礼物,买点水果,去看望交院的队员,其实没有人被打伤,但是看我们去看望他们,他们的气也就消了。第二天,交院的党委书记也带上交院的队员们来回访美院,还送了足球,队员们都在上面签了名,表示友好。重庆市委宣传部还专门出了一期简报,大意是这两所院校不错,本来那么大的矛盾,都打起来了,最后两校这么一互访,就化干戈为玉帛了。

再后来,同学们说:“院长,你答应过我们,如果拿了冠军,要给我们留个纪念,那就给我们做个雕塑吧。”于是,我亲自创作,雕塑系捐赠汉白玉,就在校园里立了一个汉白玉的足球赛冠军纪念碑。碑上除了有队长、队员的名字,还有啦啦队长的名字,因为我第一次认识到啦啦队的重要作用,确实功不可没。

还有件趣事,八十年代初,川美的学生开始在学校周边租房,租来画画。租房在八十年代是个新鲜事物,所以就有人觉得不妥当。我去查看,看到同学们租房子确实是为了画画,但学校很多老师是不赞成的。我没办法做决定,所以就召开中层干部会议,通过会议来决定。会上大家举手表决,没想到赞成和不赞成的票数正好一半对一半,一票不多、一票不少,那咋办?当时我突然想到我还有一票嘛,我还没举手。我说:“对不起,我举手赞成。”就这样,学生租房子就通过了,但是要通知学生家长签字同意,并且保留学生在学校寝室里的床位。所以我觉得我们学校,从院长到老师,都很为学生着想。

说到重庆的城市雕塑,从1980年开始,我们开始走在全国前列,率先在重庆市进行了一些大型的城市雕塑创作,比如《春》、《夏》、《秋》、《冬》雕塑当时在重庆还是引起了轰动,因为当时这个方案一出来,是四个人物裸体形象,当时就招来了一片批判,说这是西方艺术,你们还要不要传统?等等。我们当时想的是,80年代初改革开放,文艺一片繁荣,文艺的春天来了,《春》、《夏》、《秋》、《冬》打破了概念化、简单化,同时它又让人回到现实,长江大桥上人车南来北往,《春》、《夏》、《秋》、《冬》非常符合这个主题。上级领导那里通过了,但是中间有个插曲,领导说咱们还是要考虑一下反对的声音,要不咱妥协一下,在人体上加一块薄纱,加块遮羞布,让人体美也照样存在。考虑到当时刚刚改革开放,人民大众对裸体确实不是很容易接受,那就过渡一下,妥协一下吧。所以最后大家看到的作品就是这个妥协的方案,但我也不认为它有遗憾,因为它恰恰反映了时代变迁下那样一个转折时期,艺术品也需要转折,也要符合当时历史的客观情况。另一个合作作品《歌乐山烈士群雕》,表现一种很强烈的精神和革命的气质,以及人民不畏一切,为了光明而奋斗甚至做出牺牲的精神,这个作品永远把这种精神凝固下来了,凝固在歌乐山,让人们随时可以来瞻仰它,纪念它。所以这个作品获得了很高的评价,对后代子孙都很有教育作用。

回顾在川美的这么多年,虽然很艰苦,一边要把院长当好,一边要把学生教好,但是我也不能停止自己的艺术追求和艺术创造,而是尽量利用节假日、休息时间来创作。

2010年川美70周年校庆的时候,我非常高兴我又回到了学校,参加了校庆典礼,还看到了我们的新校园,我赞叹不已,新校园的建设、绿化以及方方面面,都是老美院不能比的啦。新校区的返璞归真,是从老校区到新校区的一个大的发展,一种延续。现在确实是更上一层楼,时代在发展,社会在发展,看到四川美院有如此大的发展,新校区一片繁荣景象,处处生机勃勃,尤其是众多学科展现出的新面貌和多样性,我感到非常的鼓舞,非常的欣慰!现在视角更开阔,形式更多样,艺术创作更广泛,这种多样、这种广泛,超出了我的想象,因为作为美术创作人才,要的就是创作精神,就是我们今天要不同于昨天,我的作品不同于他人的作品,我的这件作品不同于我的那件作品,这种不同,就促进了艺术的发展,推动了艺术的发展。

最后,我祝福四川美术学院在新的历史时期有更大的发展,出更多的作品,出更多的人才!

“口述历史”工作组:

指导:黄政 庞茂琨

统筹:左益 钟正武 贾安东 余晖

制片&文字:李苗利

摄影:杨勇

摄像:户月聪 高勇 李文兵 杨金良

后期制作:杨金良 陈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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