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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美多少事
我与卓别林之缘
发布时间:2020-12-07   作者:庞茂琨   浏览:

作者简介:庞茂琨,1963年生于重庆,1978年就读于四川美术学院附中,1981年进入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学习,1985年毕业并考取四川美术学院研究生,1988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并获油画专业硕士学位,留校任教至今。四川美术学院校长,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重庆文联副主席,重庆美术家协会主席,上海大学、西安美术学院博士生导师。

 

那是一场渐行渐远的梦,回忆起来一切都很不可思议!一个在别人眼里极其腼腆、羞于跟人打交道的人,居然也有激情澎湃的舞台生涯。也许人都有他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对我来说,那其实是抑制下的青春能量的释放,同时也是一种永远铭心的另类体验,至今不时在梦中还会出现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仓促登台的无助和尴尬!这一切可能都源自我青年时代与银幕上的美国喜剧演员卓别林的一场缘分。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确是个激情燃烧的岁月,我有幸考入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四川美术学院附中。改革开放意味着眼界的开放、思想的开放、行为的开放,世界开始变大,变得丰富!一切百废待兴,人心沸动,如干枯的草木,一点即燃。

放眼看世界,一切都是新鲜的,在模仿中学习成为一种迫切的需求。

记得当时开始有限接触到国外的画册、电影,学校会专门组织大家去市图书馆看国外画册资料,也会组织我们看一些尚未公演的内部(外国)影片,后来外国电影也有少量开始公演,如日本影片《追捕》、《望乡》、《生死恋》,罗马尼亚影片《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美国的《苦海余生》、《恶梦》,墨西哥电影《叶塞尼亚》、《冷酷的心》等等。这些电影让人流连忘返,百看不厌,影响了一代人。

而让我完全入迷的是卓别林的几部片子,如《摩登时代》、《淘金记》、《寻子遇仙记》、《大独裁者》、《舞台生涯》等。第一次在银幕上看到卓别林时就被他的天才表演深深吸引,那种特有的天生的幽默和滑稽感玩弄并调侃着人世间的秩序和肃穆,如同一个天使降临人间,与世界开着玩笑。他的眼神、表情、动态都恰似一个可爱的动物,让人心生同情和被感染而倾慕。我似乎隐约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感受到了内心与他相通之处。平日里我的性格非常内向、拘谨而少言,但在卓别林的影片刺激下,深埋于内心中的动力仿佛被一下子激活了,一种要想模仿他的欲望在体内涌动着。

在就读美院附中时,课外除画画速写之外也有其它各种玩法,而我们寝室里有同学偏偏喜好化妆、照相(男扮女装)。我趁机开始把自己装扮成卓别林的模样,在镜子前竭力模仿着卓别林在影片中的各种表情及动态,突然发现了自己居然也有很滑稽的表演潜能,在一旁的同学直叫绝!都觉得太像电影里的卓别林了。

这下便一发不可收拾,回到父母家就到处翻找类似电影里的道具,用一般的草帽把边剪窄,涂上墨汁,穿着母亲的女式高腰毛衣,反穿着父亲的旧皮鞋和大尺寸裤子,用发蜡把头发固定成中分发型,化着妆在校园里到处拍照。记得在大礼堂门口放着几个大型的电缆线圈轮,在那拍出来很有电影《摩登时代》的画面感,可惜照片早已丢失。附中同学中也有对电影编导执迷的,尝试给我排练一些短剧节目,可是那些编排的节目没有趣味,缺乏喜剧感。我自己还是对卓别林的表情、动态、舞姿情有独钟,觉得更单纯而有力度!

在附中毕业前一次学院的新年晚会前夕,突然脑子里闪现出舞剧《天鹅湖》中四小天鹅舞蹈,舞蹈音乐节奏诙谐幽默,很适合卓别林的舞姿,就斗胆的来了一个混搭自创。装束上为了体现小天鹅的形象,直接将白色旧床单中间开一个洞,头从洞里钻出来,形成一个三角形的披风似的短裙,下面露出两只肉腿,以卓别林的动作来演绎四个小天鹅之舞,因而就有了可以自由发挥的余地。当时并不懂得混搭、挪用这些后现代的创作观念,仅凭自己的感觉将卓别林的滑稽动作与四小天鹅的芭蕾结合起来,成为了第一次正式公开表演,宣告了自己带有标识性的节目的诞生。

 

 

1987年左右,与同学合作《小天鹅舞时的照片》

 

新年晚会是在食堂进行,当时的食堂是一个木结构的大平房,节目在厅堂中央进行,观众环围四周。当“四个小天鹅”的舞曲响起,卓别林款款走出,披着白色旧床单,踏着外八字的鸭步,两只光脚丫出神入化地踩着小天鹅的音乐节奏,动作表情不仅酷似卓别林,还能即兴演绎着小天鹅的调皮与打趣,不时地按照音乐节奏丢出一个个包袱(摆POSE),全场高潮迭起,响起一阵阵哄堂笑声!没人敢相信这就是平时不多言语、貌不起眼的庞茂琨!

那次作为观众的叶毓山院长捧腹大笑的样子一直存储于我的记忆里。从此以后,“天鹅湖”便成了保留节目,每到学校的文艺晚会时,它都是压轴戏!一种由化妆摹仿的游戏逐步演变成了正式的登台表演。

记得更小的时候,大约是6岁吧,在街道向阳院也上场演唱过样板戏,这次跳“天鹅湖”似乎并不是首次体验在舞台上的感受,但早年的是背诵似的歌唱,而跳“天鹅湖”则是带创作性质的自编自演,何况是从未涉足过的舞蹈类型,且还是即兴式的,所以有种莫名的兴奋和成就感。

关于即兴这点上想多说几句,其实所谓的登台表演就是想模仿一下卓别林,放在后来就是一种“模仿秀”,只是展开了后变成一种滑稽舞蹈,所以音乐是依据、动作是内容、节奏是关键,有了这几点表演就成立了。因此每次演出都不需要排练,也没法排练。另外,如果没有化妆成卓别林的模样就绝对来不了情绪,如果缺少了模仿、音乐、动态、节奏等要素就没了神韵,如此说来这种滑稽舞蹈还是比较纯粹的,讲形式感的。川美的艺术家们最能从形式中领悟到意义,所以我的节目在学校很受青睐。

不过也有很多尴尬的时候,有的同学就问:你做这些动作说明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呢?弄得我一脸茫然。还有几次去参加重庆市“大学生之春”,即全市高校大学生联谊演出,就不会是所有观众都能理解这种纯粹,笑声、掌声不如在本校热烈,也许是观众们对我不熟悉,不像在本校,大家会把平时的我和舞台上疯癫的我联系起来而强化了喜感!所以我的舞台生涯并非全都是轻松畅快,有时也够折磨人的,每当快接近演出的前两天,总是不停的在心里琢磨着前后的动作衔接,有时彻夜浮想。所以即兴也不可能每次都准保有把握,有时也会接不上动作,只能勉强的重复和拖延。为了有把握,还会画出一些动线图,背一下每个音乐行进的节点,用图像编号来增强舞蹈动作的相对规定性,但所有这些都是上台前的一些忧虑而已,真正音乐响起,从踩着鸭脚步走向舞台那一刻起,这些规划和预设都从脑门里消失而根本起不了作用,一切都看当时的情绪和运气了!

并不是每次演出都是独自表演,也有团队合作的时候。记得团委给我找来了一群伴舞,各年级的同学都有,甚至有教师,他们都化妆成穿着短裙的儿童,戴上面具,担任四个小天鹅的组舞和其他群舞。这样一来就只能排练了,我不得不出任编导,编排他们的动作,但编导可是另外一门学问,平时自己自由的瞎跳可以,编舞就须很严谨了,这与即兴表演完全不一样,得分段式的把走台的行程、位置以及舞蹈动作的编排等综合串联起来。凡到了我个人的部分,仍然是即兴的,但群舞时就靠编排了。那两场演出大家合作得很好!虽然都不是专业的舞蹈演员,动作也不够整齐,但气氛还是很活跃的,反正是喜剧,乱一点也无所谓。

 

 

2003年教学评估时为专家们的专场表演

 

在学校生活这么多年,我的“天鹅湖”总是在那一代川美人的记忆里不时被提及和重启,尽管已留校任教多年,甚至步入中年,也难免被重新召回,以满足大家久违的兴趣!几次校庆或重要活动仍然被推上舞台。对我来说每次都要慢慢回忆,慢慢找回久别的感觉。随着年龄的增加,也越来越心有余而力不足,动态的灵活性和节奏的把握早不如以前自在轻巧,往往被大家嘲为“一只肥天鹅”。令人印象深刻的是2003年的一次表演,当时学院正值“国家本科教学评估”,专家们到学校各种评审,包括校园文化内容。于是学校组织了一场文艺演出,专门奉献给专家们,尽管我当时已经是教授并担任油画系主任,还是被推荐亲自来一段老节目。那次表现还是非常给力的,进行了认真的准备和心理排练,让动态、节奏都做得比较完整,每个动作倾尽全力。专家们显然被感染了,笑声、掌声不断,然而教学评估的结果却有点让人遗憾,这让我这只“老天鹅”颇为沮丧。

卓别林的《舞台生涯》讲述着一个喜剧演员一生的经历,特别是对时过境迁、退出舞台的悲剧式感悟。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人生就是一个大舞台,有高潮便有低落的时候,年衰的卓别林从舞台上掉到一个破鼓里,不能动弹,被人抬着谢幕的情景深深印在我脑海之中!相似的心境也出现在我的舞台生涯中,记得是70周年校庆后的不久,油画系的新年晚会上,系里再次应广大师生的邀请,让我出演“天鹅湖”,带着试一试的心理勉强答应了。其实当时公务繁忙,根本没有时间来酝酿和准备,加之年近五十,身体状态欠佳,下午才从外地出差开会回来,晚上就让上场,脑子一片空白。一登场几个动作下来就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了,实在是江郎才尽的感觉,只得草草收场,这是我演出生涯中的滑铁卢,尴尬得无地自容!

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成为一种特别的经历。回想起来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有那么一种冲动、那么一种激情去把平时只有在幻想中浮现的东西实现在现实的舞台表演里,特别是在八、九十年代里的那几次演出中超乎寻常的发挥,令很多观众惊叹,都觉得我是经过了专业的训练,其实只有我心里清楚,那纯属是胆大,按照心里想象的动作疯狂的去比划去跳跃!搁现在,早就扭伤了腰,折断了腿。真的,有些飞向空中的旋转动作是平时从来不训练的,但却神奇的完成了,只可惜当时没有留下影像资料。1990年校庆那场表演专门安排了同事摄像,结果他却紧张地把录像键按成了停止键,失去了对这种即兴偶发作品的记录,呜呼!也好,因为闪现的东西是可贵的,转瞬即逝正是它的价值和目的所在!

 

主编:王林  冯大庆

编辑:贾安东  余晖  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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