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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美多少事
一幅画真的可以决定一个人
发布时间:2020-11-06   作者:张兴儒   浏览:

作者简介:张兴儒,就读于四川美术学院79级水粉画两年制进修班,师从冯建吴、李有行、钟茂兰、范朴等教授,1981年从四川美术学院毕业。现为四川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油画学会会员。


一幅画影响了我一辈子

一幅油画《飞夺泸定桥》的印刷品、邮票、学生教材、宣传画的各种形式出现在我十多岁时的眼前,引起我极大的兴趣,虽然这是一幅油画的印制品,但在我幼小的心目中,这就是真实得不得了的事。铁索桥是摇摆不定的,桥上的木板散落在上面,被火烤过的铁索烧灼袭人,滚烫的铁索就要立刻把人的皮肤烤焦,既不能触摸也不敢踩上去,而且还活摇活甩的。桥头的两端火光冲天、滚滚浓烟,铁索连在两端,随时都有可能从桥的两头烧脱。铁索桥的下面是滔滔大渡河水,大渡河水是出了名的冰凉,这大起大落、奔腾咆哮的洪水一路从遥远的雪山奔流直下,毫不留情,瞬间吞没一切,这大渡河水的深度、汹涌度,即使稳稳的站在岸边,也足以让人胆寒。但是,铁索桥上冲向敌人的红军战士什么也不顾,什么也不惧怕,简直就是目无一切,滚烫火热的铁索敢踩、敢抓、敢爬上去,一个目的,消灭敌人,夺取泸定桥,敌人机枪扫射,密集的子弹呼啸而来,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十多岁的我看得出神,目不转睛,只觉得红军战士勇敢,万里长征路艰难,革命理想高于天。至于这幅画的作者是谁,全然不知,即使当时了解了作者姓名,也不知相貌。也就是说,深深感染我的是这幅油画作品的印刷品,至于这幅画被收藏在什么地方,就更不知道,也没有去关心了解,就是完全喜欢这幅画,喜欢作品画得如此真实感人。本来我就喜欢画,以前画关羽、张飞、赵云。这幅《飞夺泸定桥》油画,开始让我痴迷于画红军、画战士、画枪,虽然画不好,但还是努力在画,想画好。

就这样,痴迷地画着画着考进了四川美术学院。当时完全没有概念,四川美院好不好考,考的人有多少,四川美院在全国美术学院中有什么样的地位,一概不知,反正当时就进四川美术学院啦!现在回想当时的景象,觉得自己纯粹无知,又觉得自己多么的幸运,考进四川美术学院好难啊!

在四川美术学院的校园中,我见到了几位儒雅、安静、慈祥的老先生,从各专业的同学中,才知道他们是刘国枢、李有行、冯建吴、毕晋吉等。有趣的是我与他们迎面而过,他们并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他们,知道他们是油画大师、工艺系水粉色彩大师,还有中国画大师。当时因为自己无知,只是欣赏他们的风范,完全不知道他们画了些什么作品,他们最有名的作品是哪些,纯粹欣赏他们的儒雅平静、慈祥的外貌与风度,足已。随着我在美术学院学习以及后来所发生的一切,我与他们的关系和认知完全改变,他们成了影响我一生的人。随着了解他们的作品和故事,我就不光是欣赏他们的风度,他们都成了我的崇拜对象和老师,而且我对他们崇拜得五体投地,敬仰终身。

1981年我毕业离开四川美术学院都还不知道《飞夺泸定桥》是刘国枢先生画的。我真是傻瓜一个啊!瓜得不得了!这是其一。其二是四十年后刘国枢先生的相貌没有多大变化,仍然那么年青帅气、温文尔雅、闲庭信步,而且刘国枢先生已经是百岁老人啦!其三刘国枢先生还在作画,还吃粉蒸肉,吃咸烧白,还不要别人搀扶。

一幅《飞夺泸定桥》油画影响了我一辈子。刘老长寿的秘诀尽在我对他逐步认识了解之中,我崇敬他,向刘老学习,直到我自然而然画了刘老一幅油画肖像。这就是,一幅油画影响一个人的一生,这就是,一个我自己尽在缘分之中的故事。

从一幅古画开始认识中国画

我的父亲以前喜欢收藏古画,后因为种种原因仅剩下一幅绢本的古画,父亲一直保存着。我进入四川美术学院学习后,把父亲这幅绢本古画的事情告诉了冯建吴先生,想请他老人家鉴定一下,冯建吴先生平易近人,答应看一看。当把这幅绢本古画递给冯建吴先生,他轻轻地将画在案桌上展开,仔细看了一下,就退还给我了,和颜悦色没有说一句话,我把绢本古画收起来,他开始问我画以外的事情。这时,我已经知道我手中的这幅绢本古画只是一幅普通的古画而已。冯老一边画,一边与我交谈,他在宣纸上行笔、运墨、勾线,一幅中国山水画跃然而出,实际上已经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中国画课。那一天,我深深感受到中国画的深奥。冯建吴先生并没有因为这幅不知名的绢本古画而表现出对别人的画半点不屑,也没有对一名不懂中国画的学子表露出半点冷遇,反而表现出豁达、平静与人为善的人格。这让我开始从完全不懂中国画的学生,到跟冯建吴先生请教,一天天、一次次,慢慢让我了解中国画的博大精深,了解冯建吴先生的伟大艺术,了解冯建吴先生伟大的人品和人格的魅力。

我暗下决心,要一辈子向冯建吴先生学习。在四川美院学习期间,我一有时间就会去冯建吴先生家,向先生讨教,看他作画、书写。先生患有严重的哮喘,讲课也喘,对此我只恨我自己解决不了冯建吴先生的病痛,心痛不已。冯建吴先生顽强地伏案挥笔,书写、作画,忍受哮喘病的折磨,完全看不出要停笔休息的样子。对于作画,先生看得无比神圣,是意志非常坚韧的敬业精神。那时我已暗下决心,只要我生命尚存,精神还好,就要像冯建吴先生那样笔耕不止,一辈子都要像先生那样作画。

1981年夏天,我就要结束在四川美术学院的学习,离开学校回到成都了。在四川美术学院的时光多么珍贵难忘,不仅学到了一生用不尽的知识、绘画技巧,结识了那么多的同学老师,这都成了我一生的财富。我去冯建吴先生家中,向冯建吴先生挥泪告辞,先生用四尺整纸为我写下一首他老人家的诗:

《题书雁荡凝壁谭》

松风谡谡松花香 潭水凝碧心清凉

石桥飞接崖壁苍 游人影倒摇沧浪

舟车万里行茫茫 偶然小憩情绪良

游鱼可数白石灿 林鸟时时来引吭

一泓泠泠浇吟肠 小亭间待客徜徉

题为:为兴儒同志书/辛酉大暑挥汗于重庆——冯建吴

冯建吴先生鼓励我好好学习,坚持画下去,直到现在40年了,这首诗我还装在玻璃镜框中珍藏。

让他也说说

冯建吴先生有许多崇敬他的学生,先生也十分喜欢自己的学生,有时候三五成群的学生利用休息时间去看望他,唠唠家常。有些学生围在先生身边滔滔不绝,有些学生争先恐后想与先生说话,有个别学生就在后面没有发言的机会,先生总是与学生笑眯眯地交谈,也时不时停下来指着没有说话机会的同学,让大家安静下来听他们说,不会说话的同学就有了说话交流的机会。通过这些小小的时空瞬间,尽显冯建吴先生爱护学生,理解学生的善良、高贵的人格。

我听课迟到了

有一次,冯建吴先生要在成都画院讲课,那是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的经济还很困难,一句话,当时没条件录下先生的讲课,如果不录下来,真的就是损失和遗憾。我到处想办法借钱,想买个好点的收录机带去听冯建吴先生讲课。临到冯建吴先生要讲课的前一天,我才到处把买收录机的钱凑齐,但太晚了,商铺已经关闭收摊了,只有等第二天一早商店九点钟开门。我买了一个当时已是很高级的手提式银灰色的大收录机,从春熙路骑自行车一路狂奔到成都画院,冯建吴先生早已讲课了,也就是说我迟到了,只觉得不好意思、无地自容,心想老师一定会十分生气。当我把刚买的收录机放在先生面前的课桌上,先生终于说话了,“你咋个来晚了呢? ”就这一句话,我明白,先生已经不高兴了,而且先生比较重视我来晚了这件事,可能对另外的人来晚一点,他老人家不会停下讲课来责问一个听众。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当面如实把情况给先生说了。先生瞬间就明白了一切,没说一句话便直接讲课,他老人家最了解他的学生、理解他的学生,明白这台收录机真的来的不容易。先生浓烈的四川仁寿口音和风趣幽默、学术水平极高的讲课声音,就清楚地进入这台收录机中。那天上午录了好几盘,而且用的是当时最好的索尼录音带。先生讲他的人生经历,跟老师学画的故事,山水画的构图,用笔、用墨、用色等问题,特别提到了金石、篆刻刀法用在山水画的笔墨中,这就是名震中外的冯建吴先生独具风骨的“金错刀”画法。先生的金石笔法使他的山水画,笔力、骨力如同他的篆刻一样独树一帜。先生风趣地批评那些有手有脚、五官俱全的纯表演者,用舌头画,用嘴含着笔来画等等,他笑着说,如果缺手缺脚的残疾人这样画,那是一种精神,手脚健全的人这样画有点滑稽,要他的学生千万别去模仿,用手用笔正常的工具画是最好的。有了录音磁带,我回家能够反复听先生的讲课内容,这一生能够伴随冯建吴先生的教诲成长。几十年过去了,先生的乡音和教诲还始终在我耳边回响。

冯建吴先生去世前一天还在作画

冯建吴先生去世的消息从重庆传来,我在成都如五雷轰顶。当时我正在成都陪同美国来的高鼻子,我带上美国朋友,立即乘火车赶往重庆,没有半点迟疑。

当时的火车真慢啊,从成都开到黄桷坪要一天一夜。九龙坡车站终于到了,已是下午两点过。从九龙坡到黄桷坪冯建吴先生的住处其实很近,但,我的心情仿佛觉得好远好难,恨不得再快一点到先生的家。一进门,只见先生没有清晰的照片,只有一幅马一平先生画8开大的素描像,供先生的香蜡在静静地燃烧。我没有哭,但心在抖个不停,在抽动,眼泪止不住往外流。室内尽管有亲人,有前来告别先生的人,但也觉得房子还是空、空、空。敬爱的冯建吴先生不在了,他走了,这时只感到我一生中缺少了许多许多。我带去的美国朋友也恭恭敬敬地在冯建吴先生的像前,拜了又拜,敬香蜡。

我没有遗憾,我在先生走时送别了他老人家,为他敬了香蜡。冯建吴先生生前没有留下什么清晰的照片,到现在我还十分怀念冯建吴先生。我用了两年时间画了一幅油画《冯建吴先生像》,完成了我的心愿。

 

主编:王林  冯大庆

编辑:贾安东  余晖  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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