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5年12月30日，我们在黄桷坪川美名师博物馆，对 《纪念李有行诞辰120 周年作品文献展》的先生作品进行导读。

对此导读，我在这儿作为先生的晚年弟子，有一种既兴奋又 忐忑的心情。兴奋是能再以欣赏先生一些精彩原作而得以熏陶； 忐忑是能不能让自己的导读跟先生的艺术心迹同频?还有，先生 有那么多高足弟子，怎么偏偏让我在此如此庄重的纪念场合，应 了美术馆副馆长尹丹教授和设计学院工艺系主任唐影教授的盛邀， 敢来进行如此幸运的导读?

好在将先生作品的内在的美学价值给予充分的艺术品味和理 论梳理的这一点上，有我对先生色彩艺术经年念兹在兹的热爱和 深入研究以及色彩与教学实践的深以体察，觉得心脉和先生多以 同频而可相知忘年勇以一试。

一、五点概说

对于先生的色彩艺术的解读，我认为以一种哲学的方法作切 中要害的内在剖析为好，否则止于其表难得要领。

那么我们看先生作品一目之下的总体感觉是什么呢?真的就 是四个字：“亮丽灿烂”!

先生的作品用当今时潮的眼光看好像不那么当代了，但是只 要阳光照耀大地，其色彩的本体论价值就是永恒价值。更何况在 中国的色彩教育领域他就是一个“提灯照耀”的人!“提灯照耀”可不 是他的弟子们的溢美之说，而是他在法国留学就被法国艺术家称 为“东方色彩大师”,回国在北平艺专当图案系主任时又被艺术同 仁评价为中国“色彩亮丽第一人”!后创办四川省立艺专进而四川美 院又专精色彩教育，这在国内可谓唯此一人。色彩这门艺术在西

方印象派之前它多为艺术造型的附加物，而因印象派艺术的强调 才让它发出了本体论的纯粹光辉!由此而言先生色彩的“亮丽灿烂” 意义，也就是中国现代色彩的“火种”意义就一点不为过了!

先生色彩的第二之妙是什么呢?是“鲜灰对比”。可以说“亮丽 第一”和“鲜灰对比”这两点共同构成了先生色彩美感的基本特征：

亮丽是醒目，鲜灰是和美。亮丽是日神，鲜灰是酒神。但“鲜灰对 比”听起来有点空泛，先生就用“横竖关系”来直说。人们如果对色 彩学有基本的了解，就会明白色彩用“蒙塞尔色立体”来解读是最 明了的方法。什么是“色立体”?就是一个色球模型，所有的色彩 学习离不开上面的“横竖关系”。“竖”是明暗，纵向的关系就是明暗 的关系；“横”是色相，最饱和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在此“赤道线” 般罗列展开。色彩表现无外乎就是关于这个“纵横关系”的色彩运用， 只要找准了这个关系的坐标就不会迷航而打开色彩学习的方便之 门。这是学习的方面，而先生借此纵横关系也非常敏感且睿智地 把握住了他的色彩艺术的光辉之点—— “鲜灰对比”的绝妙运用。

先生色彩既是“亮丽第一”,所以在纵横坐标里面他主要的切入点 是横向的色相带，然后才是纵向的明暗关注。

“亮丽第一“既是先生个人色彩的心性偏好，也是人类心理对色彩 艺术后来公认的第一原则。色即是光——毕竟人类精神也是怎样渴盼 于光明!所以在印象派以后，西方评论家在评论色彩总会用到这样一

句话：“调色盘亮了起来”!潜在意思就是：不管画的是什么,它都撑 开了观者的眼光与心神!

在纵横坐标里我们知道了先生的用色多为这个球体的“上半部”明 丽色区的色彩，这样一来，就让他显示出了“我要亮丽起来”,“我要发 光”,“我要照亮”的全面精神诉求!他的使命是艺术家和教育家，因此 他对美的要求，两者加起来就是"美化人生"!他要给他的心里一个交代： “要美!”他给他的学生一个交代：“要美化你们的人生!”这样先生色彩 的“亮丽第一”在这儿就不只是色彩学的问题，不只是艺术学的问题，

不只是艺术哲学的问题，更是什么?人生的伦理大爱!所以先生在早 年办学课程的设置里面，《伦理学》成了他主动承担的一门重要课程。

具体讲“鲜灰表现”是怎么回事呢?多年前，先生给我们上第一堂 课是在李家沱长江边上的雾景写生。画什么?我们都为先生捏把汗。 当时灰雾蒙蒙什么色彩都看不见，但是先生慢慢画来，让所有景象都 带上了鲜明的色相!看远方雾色他画的是红灰，冬天的雾景他画出了“ 大地微微暖气吹”的暖调。愈是近前冷色出现了，由远及近，红灰渐变 为黄灰、绿灰，一步一步推出明丽雾景，发现先生是在灰雾的背后，仿佛用了灯笼照耀让人看了赞不绝口!这是什么魔力?后来才明白： 画灰色的调子，务必色相为魂!春天在资阳先生继续给我们写生示范， 那景象五彩绚烂让人画来找不着“北”,先生画来，所有颜色尽管璀 璨却无比和谐!为什么那么美呢?原来所有的鲜色之间他都巧妙地间 隔了灰色!后来研究色彩学的时候才明白所有鲜艳的色相在那个色立 体上面它同属“中灰”的意义，进而只要在这些“中灰”的鲜色里面要是画 上纯粹的灰色都会鲜而不艳，亮而不耀!由此先生给我们示范两次就 暗示了两个规律：最灰的调子，你要找鲜；最鲜的调子，你要找灰。 于此就有了色彩艺术的表现秘诀!

第三，先生的色彩还有我所总结出的三字特征：一曰“丽”二曰“谐” 三曰“和”。丽、谐、和是构成先生色彩大美缺一不可的三重境界：丽者美丽，谐者契合、和者浑成.三字之中“丽”最直白， 不就是抢眼好看嘛，殊不知要画好色彩尤其是水粉画的色彩之 丽，认识色彩，怎样调制颜色就成了第一要题，因为先生色彩 之美，都是无懈可击、举一看三的全面讲究。每一单色都美丽才能 保证所有色彩的大美丽。而色感色质的调制讲究是第一要点，这在后 面看画详说。

第四，先生还有一个色彩教学的“四色体系”:第一是黑影、 黑白灰表现；第二是单色表现；第三是限色表现；第四是复色表现， 由此严谨呈现为色彩练习的系统框架。黑影训练整体造型和用笔， 黑白灰训练明暗层次和对“非色之色”的美感；单色训练色调 意识；限色训练简约成调；复色训练全色和谐。先生色彩之 大美，都是由他这“四色体系”带着走的。重要的是告诉我们什么呢 ?告诉我们色彩的解读、色彩的认知、色彩的表现不要只停留在视网 膜上，还要靠理论体系的内在支撑。他在展墙上有一句话：“人们总是 对自然发愁，却不去研究色彩的抽象价值。”他给我们上课还说了这样 一句话：“色彩是什么?色 彩是翻译。需要懂得两种语言即自然语言 和理论语言，才能画出更好的色彩。”

第五要讲讲先生总结自己色彩的“五点真言”:“鲜一点，灰一点。 热一点。明一点，暗一点。”“五点真言”很重要很重要，尤其是其中的“热一点“更是先生色彩对于生命温度的大美强调|读过那么多色彩的理 论，这可是第一次听到先生有这样精彩的生命之说!至此，他的色彩 魅力中的魅力就被“点穴”了。

二 、画作浅析

下面我们开始顺着这些作品进行解读。

图1

《自画像》(图1)先生早年留学法国被法国人褒称为“东方色彩 大师”。为什么“色彩大师”的前面还用了“东方”两个字?这就要说说先 生色彩表现的媒介。先生主要是水彩画来切入色彩艺术探索的，后来 在水粉画上达到了他的艺术大成。大家都知道水彩画和水粉画的区别。 水彩画的特点是通透，而水粉画皆有水彩的通透和油画的厚重。但是 先生当成纯艺术的媒介来研究，所以就不仅仅是我们一般人所理解的 水粉画是油画的一个色彩过渡那么简单。由于是纯粹艺术的研究，他 的水粉画表现达到了完美独有的艺术境界!特点是色底通透而轻敷 粉彩。就像少女的脸蛋，薄薄扑粉更有一种美之更美、如诗如韵的柔 美呈现。这种美，我们今天在读先生色彩水粉画的时候一定不要错过 匠心的细味。先生作画就一个调色盒， 一小盅清水然后两三支毛笔。

因为毛笔涵水饱满且塑形方便，特别易于显示”笔墨精神”也就是中国 艺术的韵味。可以想象法国同行看着毛笔画出造型那么生动准确，那 么水韵空灵，那么表达自如，色彩又那么明丽清新的画作，“东方色 彩大师“这话自然就会脱口而出罢!

图2

这幅《白色黄色红色的蔷薇花》(图2),可说是我所见过的先 生作品中最为惊艳的表现!我所定义的先生“丽色”也是由其定位的。色 彩既斑斓又柔美，将鲜灰对比做到了极致。先说最为显明的白花的用 色尤其是下面一朵，从纯白到黄灰到紫红灰、蓝灰再到绿灰，明度接 近而色相分明，几片花瓣由此演绎出了令人目不暇接的绚幻美色!右 上的黄花也一样，亮黄花瓣的暗部几片略显翠绿的粉色更将此绚幻弄 得销魂蚀魄!三朵红花倒是富丽堂皇庄重俨然，而看用色也是从纯黑 到黑红到紫红，又到中间一朵的粉红，再到下面一朵的大红。再看背 景用色，白花后面衬以墨绿的叶影，往上是蓝绿枝叶的确然斜出，顶 上嫩叶又成浅绿。再后面是墙面罢，左上角虚为肉红灰，相对右下转 为粉蓝灰，右上一小块又渐变为淡紫灰。更精彩是先生不知怎么想的， 竟然又将几枝娇嫩的花茎画成了纯白色!要之，美得令人瞠目结舌， 穷尽语言找不到赞美的止点。——“一曰丽”就是被如此恣肆的用色所迷 住了的，由此我愈发坚认“色相对比”是先生色彩的第一表征!只不过有 趣在于先生用纯白作画又当别说，对于如此绚烂的色彩，我能一下就 惊于其白而展开评说的直觉是值得注意的，说明了色彩的亮度是不亚 于色相的抢眼甚至还要排到前面。在此意义上“丽色”就特有其份了!

亮丽亮丽，有了亮才有丽，有了白才有丽么?如此一来，所有鲜艳的 色相又在白色这儿借光了!

图3

图4

这幅《竹影》(图3)是四色体系里面的限色表现， 一个绿色， 一 个赭红的两套颜色。作为一种色彩的表现丰度，与复色表现相比显然 不充分，但是达到了作品限色的简约和谐。再看先生的用笔， 一笔成! 完全是一个实物竹子的剪影!所以是不是先生的原作，仅看他的笔道 就知道。限色表现里面，它有黑影画的功力使其用笔井井有条又潇洒。 这幅《粉色蔷薇》(图4)蔷薇花的花瓣本是很有力很张扬很风格化的 造型，先生的笔调正好吻合，可以想象他每一笔画下去都是怎样的自

信!先生“东方色彩大师”的称号，在此见出也与他用的是中国花卉画 的“折枝花卉”和“没骨画法”不无关系。

图5

看这幅《盛开的红茶花》(图5)要停下脚步。看一朵花里面它的 不同色相的对比，就是一个红调，但是不同色相的红色在花中推移， 色度也有强弱，色度强就是鲜一点，弱一点就粉红一点特别耐看。这 些呢，都是先生的限色功夫。马一平老师就讲过先生的色彩”根本不 能限于设计色彩工艺色彩来看待。油画用好了限色不也很棒嘛。”重要 的这是色域的意识即平面的意识。要说艺术的当代性，平面意识就是 重要意涵。它以“少少许胜多多许”一下就带来整合性。尤当色域意识 转化为不动声色的渐变时奥妙就出现了。

图6

这幅《三朵白蔷薇》(图6)是他画花的一件代表作。但看中间 这几片黄灰的黄绿灰的亮色叶片，如果在明度上再暗一点是不是好一 些呢?它这个灰色的明度与背景明度太一样了是不是美中不足呢?这 样发问犹如走路走路不小心一个趔趄!——真正读画就这样读， 在最精妙的作品面前要流连忘返有所忖度。刚刚还觉得这里有什么问 题，如果能找出所妙，你就悟道了!这种减弱明度对比的画法有一个 好处要特别注意，先生在暗示我们什么?首先这是不是美的?先生 的高足肖连恒老师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有时也把天空的红与远山的 蓝画成一样的明度。如果照成黑白照片就不行。但因为是色彩作品，就 感觉那个远山的蓝色老是在我心里搔痒又发光!先生是不是在暗示我 们真的要我们去好好体会。最大的好处是两个颜色的明度取消就成了 纯粹色彩的“音乐价值”而不是明暗的“物理价值”了!两个补色一出现但 是又没有明度在这就产生了一种幻觉。“三曰和”的“和”就包含了这 种 幻觉。这是色彩美的要命的东西。进一步看的时候，发现这幅画 要是放在光线亮一些的位置就更好了。因为黄色在在亮光下要显耀些。 现在暗处又有玻璃之隔，当然就需要“火眼金睛”去发现了，看这是多么 敏感的问题呀!一开始看这幅画是不是有一点瑕疵?但一想不对，就 要分析了。就发现不是瑕疵而是奥妙。——导读导读，就是这样来读 的。那么今天导读先生，我以为在这里读到了他的艺术精要，就是对 这个问题的问号、省略号、感叹号，三个号都出来了!

图7

这幅《鸡冠花》(图7)是先生非常精彩的代表作之一。非常精 彩的地方在哪儿?它完全满足了先生色彩的“一曰丽二曰谐三曰和”。看 这样的画的第一印象是根本不能一下子来评价它，一下子就被它“轰” 的一声震慑了最好!怎么说呢?很冷的天气，我们突然走进屋里，暖 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那种亲切暖意将你呛住而一时无语了!非要问 个一二三，然后才发现首先它在“丽色“即美丽的色调上面达到了。所以 我们看它每一个颜色，那个鸡冠花的红，鸡冠花暗部的黑，还有黄色 鸡冠花的那个黄，然后背景的所有颜色……在上面你很难找到一笔你 觉得诧乎乎的就是先生所说的“恶色”。尤其是要注意的，在这里面倒 是最诧眼睛的这个粉绿，这个宝石绿，在画面是不是最跳?恰好它是 最晶亮、最精彩的一个“点睛”之色!就只是这么一两笔，又逐渐向黄 绿色淡化开去。你看它的颜色的讲究还有这个鸡冠花的上面那个白边 的闪烁!那白光从哪儿来的?依我们画色彩静物的经验看，不可能有 这样的一个光源色，在如此暖融融的氛围里不可能突兀地有这样的白， 然后因为这个白你再看那个黄色怎么会亮得像光源一样成为了这株 鸡冠花的花茎的侧面亮光?!。黄色鸡冠花的边缘也是一样的亮黄，这，就是先生自己色彩的内在之光了!这样一来，就不是写生而是创 作了。我们一定要这样看……蚂蚁上树，一个点一个点展开，询问、 琢磨、串联、归结。你看，我们看到了白，再看这幅画最深的黑，在红色鸡冠花里面这个黑也是画龙点睛，跟白色是一样的，跟那个黄色 的亮黄勾边是一样的。是从最亮的到最暗的都找到点睛的点。我们又 在里面找到很纯的灰色、然后灰褐色又推演出来了……。但在先生的 画里面所有黑色、白色都是有色相的，至少有一点记住了是有“色感” 的。这叫什么?这叫"同时对比"。就说我们在黄色的花旁边画一个纯灰， 我们说黄紫对比，黄色画了，旁边那个应该是紫灰罢，但是不一定，不要傻乎乎的就用一个紫罗兰或青莲色，而用一个纯灰就可以了，因 为那黄色 自然就把它“补色”出来带上了紫味，这叫“补色的味道”。一 —也就是“和”的 味道。这种“和”的意蕴正是先生最厉害的色彩修养。 一步一步的推，我们再看这几片中绿逐渐逐渐地从鲜到灰地转移，它 们悄悄地通过背景成为一个粉绿。最诱人最陶醉，看这些颜色真是迈 不动脚步，哇!这些颜色，好多东西要学!先生怎么会画出这么美的 颜色来而且形成了一种晕光?然后我们再看黄色展开，从中黄、土黄 灰一步一步照应，然后黄的花里面又有最精彩的从橘黄到朱红，到大 红，到曙红，到深红进来……像不像在抚摸?悄无声息啊……尤其绝 妙的是什么呢?看这画纸竟是一张土黄灰的马粪纸!先生的水粉的粉 色由此底色衬托的相互作用而成调不出来的美色了!看看色粉多薄，能够透到纸色都看得出来!然后我们再看它的背景色区的展开，淡化， 推远，右上这片的暖灰偏绿，左边偏红，往下偏蓝，注意都是不动声 色的渐变，多么诗意地表现!这些色相的转化像是妆粉轻扫，扫到两 花之间这儿的时候慢慢就更薄了，就把纸色的微红显了出来，很淡很 淡，然后又逐渐走向中部的绿灰。看这纸色透出的红灰在这儿多好， 感觉薄云后面有烘烘太阳还有音韵，到处声波轻漾?每个色区明确但 衔接微妙，幻觉之美就是这样来的。一般人们看画多注意分明的色区 呈现却不知道如此渐变表现的精妙，所谓绘画的“神韵”往往就在这里， 四两拨千斤的“四两”说的也是这个。分明与微妙，深奥多在后者。看看 整幅画中，最为精彩入心的背景色区的颜色是不是左边中部的湖蓝灰 色?它是那样的晶亮，醒神之美甚至超过了画中的白色点睛，如果说 后者是入眼的那么前者却入了心!

图8

《北碚峡口》(图8),这幅跟上一幅《鸡冠花》有异曲同工之 妙。也是先生的色彩杰作，还是以“一曰丽二曰谐三曰和“来看，也是 他水粉画的登峰造极的表现。这里同样是所有颜色之美都不可思议! 看所有的颜色的调制：那阳光下的嘉陵江江水，水流透光而暖融融的。 江面上又 反射天空的颜色，而天空和江水的颜色同样是一个明度， 但天空的颜色就画得薄，江水的颜色就画得厚，好有意思!它们的色 相接近但为什么江水就感觉是实实在在可以捧起来搅动清波，上面天 空却非常透气?这里面先生用色用粉的分寸把握得多好哇!再看江色 的渐变 ,江水的冷色加上峡谷礁石的倒影颜色调在一起既是山崖的 暖色又因江流本身的颜色而偏绿。但表现都是什么?不着痕迹。也就 是中国文学的一个术语叫“不著一笔尽得风流”。然而从不需要很多笔 触的大块表现，到了画中很需笔触的地方却不吝刻画了。而这里面的 刻画特别有意思，为了刻画还整体，所有的颜色特别是这个粉绿粉红 也没有明度差只有色相差，又带来梦幻色彩的感觉了。明度差消失了， 色相却 尽其表现，所以这些刻画完全像是珠宝盒摊开了!缤纷色斑， 宝石珠玉。琳琅满目，晶莹璀璨。这些颜色，从暖色慢慢过渡走向冷 色相互之间又在交叉。然后呢，尤其是那作为背景的山林，悄悄地一 步一步地下来，从深绿走向蓝绿走向橄榄绿，也是悄悄地构成这么 一个美妙的渐变色阶。而这橄榄绿的尾色又回望于画中与画右的渐次大 块的黄色崖壁，然后远处的景象就变成一片紫红灰就是北碚城了，其紫又与最近画前的岸边礁石的紫色连在了一起。再说“连在一起”,这 个紫色是不是又与山上的紫红色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绿、黄、紫、红的色彩闭环?这幅作品细析的美妙处太多太多，再看视觉中心小房子 的黑屋顶的黑是不是暖暖的紫褐灰?如果是黑色，那就感觉不到正午 阳光的暖融辉映了， ——先生所有的色点都会服从画面色调一致的和 谐，好好细察他所画的全部色点罢，看看“和声”就是这么来的。又说色 区。这前景是不是紫褐灰?紫色在这儿最重要，它要对比黄灰。然后 是山上翠绿的树林它要对照的是前面的裸岩的红灰。红绿 、 黄 紫 、 蓝 橙——三大补色全到位。而且在里面，都是以一个颜色为主“面积 对比”就出来了：紫黄， 黄为主。蓝橙，橙为主。红绿，红为主。而都服从基调的暖灰。我看这幅画，感觉先生的眼睛和他的思考完全 像那电子计算机般轰鸣，效果出来了，我们欣赏很舒服，先生舒服但 也累，所以不细赏就错过先生了。

图9

《傣家村寨》(图9)是先生风景作品里面最为精彩的一幅!我为 了应证“一曰丽二曰谐三曰和“,一直拿这张作品当作一个“试金石”。发现它对我这个“方程式”的证明当之无愧。这幅作品 是先生在西双版 纳所画，最美的地方跟前面两幅一样是一种整体的大美。那个审美的 丰度，可说迹近百分之百无懈可击!首先是色调非常和美。色彩在这儿 首先是一个绝美的赭红赭绿的基调组合，然后是种种各色的缤纷灿烂， 一下子令人感觉处身于西双版纳春光融融的氛围里面!这幅作品的" 和"字体现在了“人间性"上面更充分了!旅人走到这儿都不想走了。这 种人间仙境的祥和温馨令人神往!色彩依然全色阶展开，看画中右边 最宝贵的一点“朱红”到下面稍稍淡化的大块“赭红”,再到左前村寨坝子 的大片“赭黄”,这是红色的系列。接着转向天空的“紫红“,往下转向左边寨房的“赭紫",又呼应天空的“蔚蓝”,“蔚蓝“下来又成山林之”暖绿“ 了。全色阶又全都融入了“灰色“,这些颜色都不是直接的纯度，都在 偏灰，都在含蓄，都在温柔。有意思的是，天空和地面色彩处理很洗 练，就像一个汉堡包上下两片夹裹了中间精彩的景象之"馅",这些馅是 最好的“菜料肉料”,似乎跟着它就带你醉入傣家村寨了……忽远忽近暖 风还送来傣家的曼舞轻歌……讲到这里，我有一种感觉：他那么多刻 画表现出那么多景象，感觉不是他在作画，而是有一只无形之手握住 了他的画笔!噢，又看那天空的钴蓝是特有的云贵高原的“云南之蓝” 接着带出的这些紫灰的云彩变调!……我们就从这样一种审美的心情 看先生每一个颜色调制得那么美，那么匹配、那么和谐、色彩照应的 逻辑关系那么严密。最后回到黑白灰来看，他把晶亮的白又留到了视 觉中心，像是他的珠宝箱里面他把珍珠放在了中间位置。最亮的这些 笔触，不是天女散花到处都是。我们再看他那水粉表现的不透与透的 诱人妙美，再看里面的透色完全是水晶敲得响呀!而“一曰丽二曰谐三 曰和”的“和”是此达到了最充分表现，直如交响乐的恢弘乐响，音色之 丰，摄魂蚀魄!《傣家村寨》正是这样一部和美壮丽的诗画交响!老 子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先生色彩运用的“冲气”而达臻的 弘大又精微的“和”境，在此已表现得淋漓尽致!或许任一天才的画者凭 借激情也能画出如此令人难以忘怀的色彩佳构，但在先生此画前我更 关心的是其激情后面更重要的缜密色彩逻辑的魅力，这魅力的内在力 量恐怕才是秤量先生艺术之重的根本读数， 一点不亚于塞尚艺术的结 构价值。

……导读了先生这些佳构，闭目一想落在“和”字上真是落在音乐上。 贝多芬不是说音乐的伟大正在于能将人间的苦难转换为天堂的至高和 谐么?难怪先生办学最开始就把音乐与美术合在了一起(音乐是省立 艺专下设的一个系)。他一定会说“色彩之路就是音乐之路”。二者对应 的相洽逻辑：“赤橙黄绿青蓝紫”与“哆来咪发索拉西”,色阶与音阶，色 调与音调，灰色与半音，色晕与音韵等等等等。

再说一下先生的“五点真言”:“明一点，暗一点。热一点。鲜一点 灰一点。只要把五点画好了，画就画得好了。”这是先生对他的爱徒肖 连恒老师说的话。看先生的画，全部就在明暗与鲜灰上面舞蹈歌唱。 其中尤其重要的是这“热一点”。他把“热一点”放在中间别具深意。开始 我一听这话就想先生这个“热一点"是不是“冷一点，暖一点”的“暖一点 “的意思?如果是他就会说：“明一点，暗一点。暖一点，冷一点。鲜一 点，灰一点"就变成“六点真言”了，显然不对。 一天忽然有悟：“热一 点”不是生命温度的强调么!唯此才道出了先生色彩秘密中的秘密!具 体表现是什么呢?所有的色彩都要画热一点，哪怕是冷调也要热一点!画一个蓝调你一定要想到那个炭火将要燃尽时下面的那种残红，有这残 红，一下就不冷了，这个冷调立即就变成天堂的颜色而不是地狱的颜 色!以前我们觉得先生的色彩美在哪里就是找不到根因，他给他的学 生改画，然后他的学生肖老师又改我们的画，总是在我们的画面，莫 名其妙这儿给你加一个红，那儿给你加一个黄。明白以后以致后来我 带学生写生选景时，都要找那有红色土壤的风景了。只要有了热色所 有的颜色便都是人间性的颜色。先生说美化人生，闹了半天是在呼唤 阳光，呼唤温情。所有看他的作品，完全就是一种心灵的温流抚过! 今天的导读，让我们就回到先生色彩的怀抱，体验到了他的生命的温 爱了，借此温爱，希望能激起我们生命的更多热望!

三、必要论定

导读至此，最怕还是流于口水化了，口说的言语总是难避此嫌。特别 是在此归纳的概要五点是否切准先生色彩要津并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这 涉及到重要的对于先生学术品格的定位问题。随口一说对于一般画作没有 什么,而对于先生大作就事关重大了。要说起来，概说五点中的前四点早 在2003年在我的一篇论文《亦丽亦谐、精采绝艳/试论李有行色彩美学特 征及其价值》中就已反复论证过了，当时这篇文章是学校为要纪念先生而 准备给他办画展出画册而邀我所写的《序言》。又是二十多年过去，经过 一再寻思，幸于尼采给出的伟大艺术应具有的五条标准中找到了对应答案： 美、高贵、逻辑、简约和伟大的风格!这倒不是要用西哲压人，而是相信 人类思想存在更高境界可以信奉。关键在于尼采此说偏偏就与先生的追求如此相洽!试以展开比较：尼采的“美“在他那句名言”艺术是生命伟大的兴 奋剂"中表露无遗，是指能引发人们载歌载舞奋发向上的阳光之美而不是当 代艺术丑亦为美的概念东西，正好对应先生色彩的亮丽风貌；先生色彩的 鲜灰互响是否高贵纯粹不言而喻；逻辑不更是先生色彩的有力架构；简约 与限色也别讲了；至于伟大的风格，其让人高山仰止“、不尽其慕是不是足 以证明?噢，回到先生色彩的直觉罢，他那伟大的直觉就是他那伟大的风 格的证明。

今之导读，因为先生作品征集不易，许多杰作无以亮身是为欠憾。我 之所讲也就挂一漏万了，何况见识于玄色奥彩终究粗浅。

再以致谢先生并谢谢大家!

(本文根据导读录音文本修改整理，2026年4月于一晶阁)